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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的通知是前一天晚上通过床头那个银色小装置发出的。
克鲁诺当时正在翻《机械工业通论·第一卷》的第三章,眼皮已经有点往下耷拉了。西雨在对面的书桌上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持续不断,像一只极其有耐心的虫子在啃木头。然后床头的小装置突然亮了,一圈光点依次闪过,中央屏幕上蹦出一行字:
次日 08:00开学典礼·中央广场·全体新生着制服参加·请勿缺席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五秒钟,然后自动熄灭了。克鲁诺看了一眼西雨,西雨也正抬眼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然后西雨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克鲁诺把书翻到了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克鲁诺没用装置叫醒。他提前醒了——七点十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早晨的光线斜斜地铺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和昨天早晨一模一样的光线和角度,但克鲁诺觉得今天那束光看起来好像亮了一点,或者说是暖和了一点。他坐起来的时候,西雨的被子已经叠好了,人不在房间里。
克鲁诺洗漱、换制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今天头发翘得没那么厉害,他按了两下就服帖了。然后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怀表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分——放回去,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学生比昨天早上更多了。所有人都穿着同款黑色制服,银色镶边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有些人的胸口已经别上了校徽,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徽章,在灯光下闪亮亮的。克鲁诺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小孔,拉了拉衣领把它遮住了大半。
他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听见外面草坪上传来很大的动静——人声、脚步声、偶尔夹杂着短促的笑声和有人喊“这边这边”的招呼声。他穿过门厅走出去,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石阶上,看见整个机械工业楼和宿舍区之间的那片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色的制服像一片翻涌的潮水一样从草坪的各个方向涌过来,汇向中央广场的方向。人太多了,克鲁诺站在台阶上往前看,一眼望过去全是戴着银色镶边的黑色背影,层层叠叠的,有些高有些矮,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但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草坪上的草被几千双脚踩得歪向一边,青草的气味被踩碎了散在空气里,混在晨风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中。
中央广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好了一座台子。台子不高,离地大约半人高,深色木质的台面,边缘包着铜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台子后面立着一面巨大的旗幡,深紫色的底布上用金线绣着学院的徽记——一个齿轮、一本书、和一棵树的轮廓交错在一起,下面有一行弧形排列的文字。克鲁诺隔着太远看不清那些字写的是什么,但那个方块嵌星的皇室徽记不在上面。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块怀表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圆形轮廓。
广场上的人按照班级划分区域站着。每个班前面都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班级编号。克鲁诺在人群里穿行了大概两分钟才找到九班的牌子——立在广场东侧靠近一座石质喷泉的位置,牌子不大,上面的“九”字写得很工整。牌子下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他看见宋知微站在最前面一排的靠左位置,站姿还是那把尺子一样笔挺。林渡在她后面两排,正在和旁边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小声说话,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什么。
克鲁诺走到九班的区域里,站在了后排的位置。他站定之后抬头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群,越看越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广场上的人确实很多,几千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挤在一起,远看是一大片整齐的黑色。但就在这片黑色中间,靠近广场中央区域的那一块,和周围看起来不太一样。那一块的人数更多,排列的方式也更规则——远看能看出一个个间距均匀的小点,像有人在黑色的人群里用某种看不见的工具画了一张隐形的网格,每一个网格交叉点上都站着一个人。那些人的站位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自然站出来的,像被精心测量过之后定点站好的。
克鲁诺皱了皱眉,但没来得及多想,因为台子上有人开始说话了。
那是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头发很短,胡子刮得很干净,站在台子中央的话筒后面,双手撑在台面的边缘。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处理之后变得低沉而清晰,在广场上空滚过一圈,让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在几秒钟之内安静下来。
“全体新生,欢迎。”
他的开场白只有几个字。然后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左扫到右,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几千个人同时安静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是这个学院的院长。我的名字不重要,你们以后在学院里会看到我很多次,也会慢慢记住这张脸。今天我要说的只有一件重要的事——”他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朝广场上那片黑色制服的人群做了一个宽泛的手势,“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所学校的一部分。不管你们将来去哪个楼,做哪个方向,学几年之后又去干什么,你们永远带着这块地方留给你们的烙印。”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身后那面大旗幡被风吹动了一下,深紫色的布面翻卷起来,露出背面用同样金线绣的、另一组图案——克鲁诺远远地看见那好像是一个方块状的形状。
“按照惯例,每年开学典礼上有一件固定的事情。”院长继续说,“高年级的学生,会给新生准备一个‘见面礼’。这个传统持续了很多年了,每一届高年级的学生都会做。你们这届的见面礼,他们已经准备了两个月。”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广场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克鲁诺听见前排有新生在问“什么见面礼”“在哪呢”,旁边的林渡也伸长了脖子往台子两边张望。
然后院长抬起手,朝广场中央那片站着密集学生阵列的方向指了指。
“看清楚。”
克鲁诺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片密集的、像网格一样均匀排列的学生方阵此刻有了新的变化——他们开始动了。整个方阵里的一部分人蹲了下去,另一部分人站着,还有一些人把手里举着的一块什么东西举过了头顶。从克鲁诺站的角度看过去,那片黑色的人群里像是突然有了起伏和层次的区分,深一块浅一块的。
但站在广场地面上平视的角度,他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只看到一群高年级学生在做某种有规律的动作,有人在蹲,有人在站,有人举东西,有人放下来。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然后方阵恢复了静止,所有人保持着最后的姿态不动了。
广场上的新生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些,有人踮起脚尖往那边看,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想要更好的视角。
院长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台上,双手重新撑在台面上,嘴角弯着一个极微弱的弧度。
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朝广场边缘打了个手势。克鲁诺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广场东侧边有一座高塔,塔身石砌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高塔侧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早已熄灭的荧石灯,此刻在院长的那个手势之后,那些荧石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从底部到顶部次第亮起,像有人一口气点燃了一整串蜡烛。高塔底部的门也在这时候打开了,从门里走出来两位穿灰色长袍的导师,站在门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院长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九班的新生,去那座塔。”
克鲁诺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九班牌子旁边的其他人,宋知微已经朝着塔的方向开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林渡在他身后推了他一下:“走啊哥们儿。”
他们十一个人穿过广场上的人群,从几千个新生的注视中走过去的时候,克鲁诺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自己后背上的分量。他加快了一点脚步,跟上了前面宋知微的步速。
塔门的入口很窄,一个人刚刚好能通过。他们排成一列走进去,塔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头顶每隔几米悬着的一盏小灯照亮脚下的螺旋楼梯。楼梯是石质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微微下凹,表面光滑得像抛过光。克鲁诺每一步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石面微微的弧度和那一点点凹陷。
他们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塔楼侧面有一扇敞开的拱门,门外的光线涌进来,把楼梯间照得亮堂了起来。前面带路的那位灰袍导师在拱门处停了下来,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出来看。”
克鲁诺跟着前面的人走出拱门,踏上塔楼外侧的一圈环形露台。露台的石栏杆大约齐腰高,靠上去能俯瞰整个中央广场。这个高度不高不低——比广场地面高出大概十几米,刚好能把广场上那几千个人组成的方阵尽收眼底,又近到能看清那些高年级学生手里举着的东西的颜色。
然后他看清楚了。
高年级学生组成的那个方阵,从上面看下来,不再是黑色制服挤在一起的模糊人影。他们用站、蹲、举东西的三种不同姿态组合出了清晰的色块和轮廓——棕色、深绿色、浅绿色,三种颜色交错排列,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那形状太熟悉了,克鲁诺从小到大在无数个地方见过它,在父亲书房的墙上挂着的那幅世界地图里、在每天经过的广场中央石碑上刻着的浮雕里、在每一块耕地旁边被翻过的泥土颜色里。
草方块。
地面上那一大片用人体拼出来的图案,正是一个草方块的俯视图——顶面是深浅交错的绿色,侧面是棕色的泥土色。三种颜色分界清晰,轮廓方正,每一个像素点对应的就是一个或蹲或站或举手的高年级学生。那些学生安静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
草方块的正下方,还有一行字。那行字用的是更小的“像素格”——可能是高年级学生用某种更细的色块拼出来的,距离远了看不太清单个的人,但字母和字母之间的间距很规整,组在一起正好是一行清晰的文字:
我的世界之All The Mods学院。
克鲁诺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旁边传来林渡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天哪!!!”
宋知微没说话,但她靠在栏杆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下巴从抬着变成了微微低下来,像是在更仔细地看那行字。
带他们上来的那位灰袍导师站在拱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平淡地开口:“这个传统是从学院建校第二年开始的。每年高年级的学生在暑假里花两个月排练,用人体像素拼出一个图案给新生看。去年是一把剑,前年是一个传送门。今年是草方块和学院的完整名字。”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露台上这十一个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补了一句:“你们是今年唯一被带上这座塔看全貌的新生。九班每年都是唯一的一班。”
克鲁诺没有说话。他双手撑在石栏杆上,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几千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和衣料摩擦的气息。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地面上那个草方块的每一个“像素”都在阳光下投出小小的影子,整幅图案像一幅立体的、有生命的画。
方阵在保持静止大约两分钟之后,开始散开了。那些蹲着的、站着的、举着东西的高年级学生重新恢复了自由活动,笑着互相拍打肩膀,有人把手里举着的彩色板子往胳膊下一夹,开始往广场边缘走。地面上那个草方块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一点一点地碎裂、模糊、消融,变回了几千个各自移动的人影。
从塔楼上下来的路上,克鲁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和宋知微之间隔了两级台阶,和林渡之间隔了三个身位,各自沉默地走下螺旋楼梯。石阶上那些被磨光滑的凹陷在脚下传来一阵一阵温热的触感,被从塔窗透进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回到广场上的时候,方阵已经彻底散了。那些高年级学生汇入了新生的人群中,黑色和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老生谁是新生。但广场台上的典礼还在继续——院长已经退到了台子的后侧,换上了一个穿浅蓝色长袍的女导师,手里捧着一只打开的深色木匣。
“接下来,新生校徽授予仪式。”她的声音比院长柔和一些,但同样清晰,“按照学院的传统,新生的校徽由所在班级的导师亲手颁发。请各班的导师上前——”
克鲁诺看见雷恩从广场侧面的某个方向走了出来,灰色的长袍在黑色制服的人群中很显眼,那三颗传送门安静地绕着他转。他走到台子前端站定,和另外几位导师并排。那只深色木匣被依次递到每一位导师手里,雷恩接过木匣的时候,蓝色那颗传送门飘到他手边吐出一只白色的手套,他戴上手套才伸手接了匣子。
九班的区域安静得很。十一个人站成一排——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都主动从前后的排列变成了横向的一排,像是默认了“九班就应该站在一起”这个事实。雷恩端着木匣从台子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他们面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匣子端在戴了白手套的手上,纹丝不动。
他停在克鲁诺面前的时候,克鲁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旧书一样的干燥气味,可能是长袍上带出来的。雷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手指伸进木匣里夹出一枚小小的圆形徽章,金色,边缘一圈细密的刻纹。他把徽章别在克鲁诺制服胸口的那个空小孔上,动作很轻很快,手指几乎没有碰到克鲁诺的衣料。
徽章的重量落在胸口的时候,克鲁诺感觉到那一点微微的下坠感。他低头看了一眼,金色的小圆片在阳光下反射着亮光,表面刻着一幅微型图案——齿轮、书页、树冠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和旗幡上那枚一模一样。
雷恩依次给十一个人都别好了校徽,然后把空木匣合上,递给旁边的助理。他摘下白手套扔进橙色传送门里,从蓝色传送门里又拿了一副新的白手套,对折,塞进口袋。
“回去之后看校徽背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三颗传送门跟着他,灰袍角在风中翻了一下,朝台子的方向去了。
克鲁诺把校徽摘下来翻到背面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第四十七学年·九班·克鲁诺。他的姓名。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极小的符号,方块嵌着星星。
他把校徽重新别好。
典礼继续了大概一个小时。后面有几个表演节目——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高年级学生用某种模组装置在空中画了一条翻涌的火龙,火龙在广场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化作漫天细碎的火星落下,在快要碰到人头顶的时候又消散成了温热的风;另一个节目是一队学生用悬浮的荧石灯拼出了一幅不断变幻的星空图,星图从学院上空缓缓旋转,把早晨的广场笼罩在一片流动的暗蓝色光影里;还有一个是某栋楼的合唱团,用经过模组调校的声音唱了一首克鲁诺听不懂歌词的歌,旋律悠长而开阔,尾音拖得像远处连绵的山脉。
克鲁诺站在九班的队伍里从头到尾看完了所有节目。他旁边的林渡全程都在小声嘀咕“这个怎么做到的”“这个原理是什么”,前排的宋知微一直站着没动,偶尔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短发别到耳后。西雨站在他斜后方,克鲁诺从头到尾没和他说一句话,但他知道西雨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地。
典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太阳升到了正头顶的位置,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底下的深色圆斑。几千人开始朝各个方向散去,黑色制服的人潮像退潮一样往广场四周的楼宇里涌去。
克鲁诺走在回机械工业楼的路上,胸口那枚金色校徽的重量还在,很小的一点,但他能感觉到。他穿过草坪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深绿色的草尖被踩得东倒西歪,隐约能看出今天早晨几千双脚同时踩过留下的、凌乱的痕迹。草坪中央有一块区域草倒伏的方向格外一致,规规整整的,像被刻意压过。那应该就是高年级学生排练方阵时站过的地方。
他在草坪边缘站住了几秒钟,看着那块整齐倒伏的草皮,想象两个月前那些高年级学生就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练习站起、蹲下、举起彩色板子,把一张草方块的俯视图从纸上搬到地面,用上百个人的身体拼出八个字的学院全名。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机械工业楼的大门。冷气从楼内涌出来,裹着干燥的金属矿物气息,把他从阳光里一把拽进了阴影中。走廊里零零星星有几个学生在走,有人从拐角处跑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几声。
克鲁诺走到大厅中央站定,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校徽。金色的小圆片在他黑色的外套上很显眼,边缘那一圈细密的刻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了开学典礼上那句话。学院会给你们每个人留下烙印。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枚冰凉的金属圆片,然后放下手,朝楼梯口走去。
下午还有课。